第(1/3)页 疼。 不是被矿石砸的那种疼。 是火舌舔上脚底板的那种疼。 皮肉在高温下收缩、焦裂、冒油,痛感沿着脊椎骨一路蹿上来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脚后跟往脑仁里捅。 苏意是被活生生疼醒的。 他睁开眼,看见的是倒悬的天空。 灰蒙蒙的天,矿渣山的黑影子倒挂在视野上方,晃来晃去。 嘴里涌进一股腥甜的液体——是血,从倒流的鼻腔灌进嗓子眼。 他想动,动不了。 手脚被什么东西死死捆着,手腕脚腕勒得发麻。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是倒吊着的。 赤条条的。 一根粗木棍从手脚之间穿过去,像串畜生一样把他串起来。 木棍两头架在石头垒的简易烤架上。 烤架底下堆着矿渣和碎木头,火苗正从矿渣缝里往上蹿。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蹲在火堆旁,拿一截铁管往火里吹气,腮帮子鼓得像蛤蟆。 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。 苏意感觉小腿上的汗毛全卷了。 “牛能哥,这火候差不多了吧?” 吹火的壮汉抬头,舔了舔嘴唇上的煤渣,“皮都起泡了。” 被叫牛能的人从烤架后面转出来。 三角眼,刀疤从左边眉骨拉到右边下颌——那道疤不像旧伤,粉红色的肉芽还翻着,像一条刚孵出来的蜈蚣趴在脸上。 他手里攥着一把盐,矿上腌肉用的粗盐粒,灰白色,掺着矿渣。 “急什么。” 牛能在苏意面前蹲下来,仰头看着倒吊的他,咧嘴笑了。 牙缝里塞着黑面饼的残渣。 “这小子细皮嫩肉的,得慢慢烤。 急火烤出来的肉,外焦里生,咬一口一嘴血水——那不就浪费了?” 他拍了拍苏意的脸。 “你说是不是?” 苏意的嘴被布条勒着,说不出话。 他的眼睛越过牛能那张刀疤脸,扫了一圈周围。 矿场。 塌方的矿场。 不远处的矿洞口塌了大半,碎石堆成小山,灰土还在往外涌。 矿奴们蹲在空地上,黑压压一片,有的脸上糊着血,有的光着脚,有的腿上被碎石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。 没有人敢动。 几个监工提着鞭子站在外围,鞭梢上沾着碎肉。 矿难。 他明白了。 矿难刚过,矿道塌了,储粮的库房大概也被埋了。 这群监工没东西吃,就把主意打到了矿奴身上。 打到了他身上。 苏意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东西。 不是火烤的疼涌进来的。 是别的东西。 ——前世。 前世四十年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,兜头灌进来。 工地扛水泥。 第三袋压在肩上时脊椎骨发出的那声脆响。 后厨切墩时刀口切进拇指指甲缝里的冰凉。 快递爬七楼时膝盖打颤的那种虚。 客服挨骂八小时咽下去的那口血腥气。 通宵夜班第三天没合眼时太阳穴突突跳的青筋。 被拖欠工资的那个冬天,手指冻成胡萝卜,指甲盖一碰就流血。 发烧三十九度端盘子的除夕夜,盘子边沿全是手汗。 被客户当众指着鼻子骂的那个下午,口水喷在脸上,不能擦。 这些记忆不是画面。 是感觉。 是脊椎骨快断了的那种酸。 是膝盖打颤的那种虚。 是嗓子眼咽下去的那口血腥气。 全部在同一秒涌上来。 整个脑浆搅成一锅沸水。 苏意整个人在木棍上弓起来,浑身抽搐。 烤架被他晃得嘎吱响,底下的火堆被晃散了几根柴。 “哟,醒了。” 牛能站起来,把手里的盐粒往苏意小腿上一撒,“正好,腌一下入味。” 盐粒落在烤得起泡的皮肤上。 那种疼—— 苏意脑子里那锅沸水忽然不滚了。 它们开始凝固。 像水泥见了水,从一摊稀的变成了硬邦邦的块。 一块一块,在意识深处凝成金灿灿的东西。 种子。 二十一颗金种子。 它们围成一圈,像点名时站成一排的工友。 第一颗:八极拳。 第二颗:十二路谭腿。 第三颗:擒拿缠丝手。 第四颗:八卦游身步。 第五颗:太极拳—— 一颗接一颗,全部亮起来。 苏意睁开眼。 这一次,眼睛里没有疼。 只有火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