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电话挂断的时候,东城玲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。 手机贴在耳边,抓握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毫无血色,像被人用胶水粘在那里,怎么也放不下来。 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,嘟嘟嘟的,一声比一声远。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被电话吵醒了。 自从事情发生之后就一直是这样,清醒的时间永远没做梦长。 除去必要的时间花销之外——譬如课程,进食,饮水,照顾雪代凛之类,剩下的时光便总是这般浑浑噩噩。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她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。 梦里她在一条很窄的走廊上跑,走廊没有尽头,两边全是白色的门,每一扇都关着。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哪一扇,只是不停地跑,跑得腿发软,跑得喘不上气。 空气越来越沉,像被谁一点一点抽走,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。 然后电话响了。 东城玲奈睁开眼睛。 屋子里暗沉沉的,映得天花板成了一片深灰,房间内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了一线光,很薄,像刀片切过黑暗。 手机还在响,屏幕上的字糊成一团,她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。 市立医院。 她的手指比脑子先动。 滑动接听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打滑了一下,差点没接住。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,听见那边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 “请问是东城玲奈女士吗?” “....是我。” “这里是市立医院的康复医学科,病人雪代凛,她今天苏醒了。”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。 耳朵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嗡鸣,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时发出的那种白噪音。 那声音很大,大到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。 手机贴在耳边,掌心里全是汗,机身慢慢滑下去,又被她攥紧。 她醒了。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一圈,像一片薄雪落在湖心,触水即融,只留下一点涟漪。 没有实感,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发疼,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 电话已经挂断了。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,她的手在抖,那种颤抖并不剧烈,而是很细很小的震颤,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时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叠在一起压住,那抖还是止不住。 ....她醒了。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细细地扎进某个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地方。 那里已经麻木了太久,久到她以为那里已经死了。 想站起来,腿却不听使唤,膝盖上那部手机滑到地上,啪嗒一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格外刺耳。 东城玲奈又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手机壳背面那道裂痕——什么时候摔的,已经记不清了。 有些脱力,她蹲在地上,没有立刻起来。 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,那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,顺着骨头往上爬。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来电,除了医院这个号码,下面还有几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大概是广告,大概是推销,大概是谁不死心,又或者打错了。 东城玲奈每天都接到很多这样的电话 但过去从来没有一个电话,是告诉她——她醒了。 眼眶发酸。 她没有哭。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,眼泪在事情发生的最初几天就流干了,那时候她每天都会来医院,坐在病床边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些管子,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。 那时候她哭,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,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。 后来就不哭了。 后来她只是坐着,坐很久,坐到护士来换液,坐到探视时间结束。 她学会了不哭,学会了把那些东西压下去,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,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们已经不在了。 但她醒了。 这三个字像一把铲子,把那些压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。 喜悦是一根针,细细的,扎进来的时候不疼,但整颗心都在颤。 ....她还活着,她还活着,她醒了。 茫然是雾,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把什么都罩住了。 她醒了,然后呢? 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她还会不会和之前一样对我? ...我又该怎么面对她? 愧疚是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割。 如果那天我没有....如果我早点发现....如果我.... 她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 手机攥在手里,硌着掌心,那道裂痕刮着皮肤,微微的刺痛。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又急又浅,像跑了很久的路,可她明明哪儿都没去。 她一直哪儿都没去。 东城玲奈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,那麻从脚底往上窜。 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麻劲儿过去,然后开始找衣服。 衣柜里挂着几件叠好的衣服,她随便扯了一件套上,扣子扣错了位置,衣摆一边长一边短,她低头随意的看了一眼,没有重新扣。 鞋在门口,左脚那只鞋带是松的,她没管,右脚直接踩进去,后跟还没提上来就往外走。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。 手机落在床头柜上,屏幕亮着,还是那通记录。 她拿起手机,手指悬在屏幕上,想拨回去,想再听一遍那个声音,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 最后还是没有拨。 东城玲奈把手机塞进口袋,转身出门。 父母给了她调节情绪的时间,因此她这段时间一直都住在雪代凛的家里,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少女还在生活的痕迹。 推开落了些灰的屋门,走廊里很暗,感应灯坏了一盏,走到楼梯口才亮起来。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急,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差点踩空,手抓了一下扶手,掌心蹭上一点灰。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,她缩了一下身子,没停。 巷子口停着几辆单车,有一辆上面印有二维码,她索性扫了一辆,车锁弹开的声音在夜里很脆,蹬出去的时候链条响了一下,然后就是风。 风从耳边过去,呼呼的,把头发吹到脸上,刮得脸颊有点疼。 东城玲奈没去管,蹬得很快,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过去,光从她身上划过又消失。 在临近红绿灯的时候,她才停下来,脚踩在地上,呼吸很重。 旁边站着一个等车的中年男人,看了她一眼,把烟掐灭了。 绿灯亮了,她再一次蹬出去,比刚才更快。 第(1/3)页